第一百零三章濡心(1 / 3)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二月末还落了一场夹着雪粒的冷雨,把西院墙头那几株刚冒尖的野草又打蔫了回去。

林清韵蹲在院角用碎瓦片给那丛野花围了一圈矮篱,抬头看见墙外的老槐树终于冒了新芽,嫩绿的叶苞撑破枯皮,在依旧料峭的风里瑟瑟发抖。

她呵了呵冻红的手指,心想,总算是春天了。

搬到偏院已经有些时日。

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日子,两间矮屋虽小,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从后院移来的一盆兰草,桌上一盏铜灯和几本旧书。

打开朝东的窗能看见墙外那几株野生的海棠,枝梢缀满了粉白的花苞,再过些天就该开了。

管事每隔几日来送柴米,偶尔也代苏瑾传几句话。

那句话往往很短,像是“这两日风大,夜里记得关窗”。

林清韵听一句点一下头,从不追问。

如果住得远一些能让苏瑾少一份顾虑,那自己就住得远一些。

每晚熄灯前,她会站在窗前望一会儿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槐树底下是苏瑾书房的后窗。

有时候那扇窗还亮着灯,她就放心地吹熄自己的蜡烛。

有时候灯已经灭了,她便把窗扉留一道缝,让月光漏进来。

流言在朝堂内外传了一阵,最初只是几个工部同僚在廊下嘀嘀咕咕,后来不知被谁添油加醋递到了都察院。

某日早朝,有御史出班奏了一本,说工部主事苏瑾行止不端、有亏官箴。

虽未指名道姓地点出林清韵,但字字句句都戳在那个“与罪臣之女过从甚密”的软肋上。

永昌帝在御座上听着,没有表态,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将奏疏交给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收了。

苏明远站在百官之首,脊背挺直,一言未发。

苏瑾站在工部队列里,垂着眼,手指在笏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丈量笏板的厚度。

散朝之后都水司员外郎悄悄跟上来,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说没事,那御史和谁不对付都能弹一嘴,过两天自己又找别的茬去了。

苏瑾谢了她没有多解释。

她很清楚这并非寻常的弹劾,更深层可以理解为皇帝默许的敲打。

敲的是父亲,打的是她。

御史不过是一枚棋子,背后真正布局的那个人坐在龙椅上,手握生杀大权又不必亲自落子。

此刻她自己是囚徒。

像被人锁在这官袍里的囚徒,被她不想让林清韵受到牵连的恐惧锁在月门之外的囚徒。

此后的日子里苏瑾越发小心,每日准时上衙散衙,不再独自去后院花园久坐,也不再去偏院附近徘徊。

她将案头的塘报批了一份又一份,把新提拔的司属从吏部考核章程到直隶河堤木石名录全都亲自复核了一遍。

将父亲退回来的那些公文重新誊抄归档,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不让自己有空去多想。

她不敢去偏院。

每次见到林清韵,她就会觉得自己很虚伪。

自己亲手把那个人从牢里带出来,又亲手把她推到这座京城里最小的一间院子。

自己当初在林府卧房里对她说为你寻条生路。

如今却只能隔墙听她的呼吸。

可她能怎么办呢?

皇帝的刀悬在父亲头上,她的一切放浪形骸都会被拿去成为宰割苏家的砧板。

但近日偏院却有些不同。

林清韵在墙根下种的那丛野花开了几朵淡紫的不知名小花。

那是从墙角青砖缝里自己长出来的,谁也不知道它的种子是哪年落在那里的。

也不知它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个春天。

她摘了一捧用湿布包好托管事送到前院书房,附了一张纸条。

春分了,别总是熬夜。

把最深的牵挂放在最轻的言语里。

苏瑾收到花时刚批完一摞呈文,看到纸条上那行规规矩矩的小字,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花插在案角的青瓷笔洗里,对着看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宣纸,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让管事的捎回去。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写了一句。

照顾好自己,夜里关窗。

管事拿着纸条来回跑了两趟,回来对苏瑾说林姑娘读完之后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对着窗台上的兰草笑了一下。

那盆兰草是她从旧居搬来的。

如今兰草还在她窗台上,苏瑾的纸条压在枕头底下,都是同一个人留给她的。

她把纸条折好压好之后又伸手在枕面上按了两下,才放心去做别的事。

隔天吏部考功司来调河工档案,苏瑾在衙门里忙了一整天,回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刚换下官袍就听说偏院那边的旧藤椅散了架,管事正要送新椅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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