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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毛躁,干枯,交缠在一起,兰德迦纳从发尾开始,尽量小心地拆,偶尔抬起眼,镜中的圣明天使垂着纯白的眼睫,宛若一尊安静而又逼真的雕像。

“阁下。”

将亚勒满头的发丝差不多拆梳顺畅后,兰德迦纳觉得自己的手指开始抽筋,胳膊隐约作痛。

练剑时都没有耗费过这么多的力气,兰德迦纳的后背又汗透了,但他仍旧小心地用篦梳为亚勒·克洛伊顺拢着满头银丝,再一次轻声道:“我想请求您,赦免阿拉诺。他是可以为您献身的骑士,但他的忠诚与果敢,不该消耗在此处。”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轻声笑着,他望着镜子,“你找错了人。”

兰德迦纳皱起眉:“他们不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才被处死的吗?”

亚勒仍是笑道:“是的,但是亲爱的,你找错了人。”

“我不明白,阁下。”

“这种时候,你又很笨。”亚勒克洛伊叹了口气,道:“你在这片土地存在了二十多年,你看过许多神谕与传说,兰德迦纳。”

大天使转过身,那些搭在椅背上,已经被梳顺了的银发如同流水一样滑落下去,打着卷,轻轻砸在亚勒·克洛伊的腰侧,他将双臂交叠着,代替发丝搭在椅背,歪着头枕上去,笑着望向兰德迦纳。

“有听说过,哪位天使或是半神,为了自己的安全,而下达处决凡人灭口的命令吗?”

兰德迦纳确实从未听说过这些,他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兰德迦纳单膝跪下,脱口问道:“难道是有谁,胆敢在神殿之内,违背您的意愿?”

“我的意愿?”亚勒笑着,伸出手指戳了戳兰德迦纳的脸,“没有人过问我的意愿,亲爱的。”

兰德迦纳被亚勒克洛伊轻轻捏起下巴,一个吻落下的同时,他因为震惊而出神,忘记把眼睛闭起来了。

因亚勒·克洛伊,这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在兰德迦纳的面前,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太像人;他的皮肉,他的发丝,他的眉眼,都尽露在兰德迦纳可以触摸,可以亲吻的范围内。以至于兰德迦纳一时忘记。

——圣明天使与凡人之间,是有【隔阂】的。

“我只负责净化灵魂,将它们引去纯白之境。我所做的就是我的意愿,又或者说,我没有意愿。”

亚勒克洛伊说着,笑眯眯地点了下兰德迦纳的唇:“现在你明……”

“是他们误会了您的意思,我会去说清楚!”兰德迦纳倏地站起身来,干脆利落地对着亚勒·克洛伊鞠了一躬,“神殿的人还在追查阿拉诺的下落,人命关天,事不宜迟,阁下,容我先行告退。”

“……你要去找谁?”

“西……”兰德迦纳的第一反应,是说出西苏的名字,但他顿了一下,立刻明白:“是亨利埃塔大主教,对吗,阁下?是他误读了您,下错了命令。”

兰德迦纳道:“我不能让他们以您的名义肆意杀人,这是对圣明天使的亵渎。”

“哦……”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他稍微坐直身体,托住了脸颊,“那你去吧。”

圣殿骑士行了个标准的告别礼,匆匆地离开了。

自从六世皇帝起,历代大主教便不再在神殿内起居。亨利埃塔的行宫紧挨着圣明天使的神殿,同样有尖尖的红顶,还配有水池与花园。

兰德迦纳来造访过几次,他记性好,所以对这里还算熟悉,催促着引导的仆从,一路快步走进招待贵宾的大厅。

为了迎接圣殿骑士,亨利埃塔大主教身着盛装。

他毕竟还是神明的侍从,是天使的仆人,大厅内最中央、最上方的高阶处,是一把透明的空座,亨利埃塔大主教坐在下一级平台的左手位,红色绸缎的扎椅背后,是放射型的金座,大主教坐在椅子上,就像他的头顶后方,搁着一轮红得发艳、亮得刺眼的太阳。

紫衣,领花,披毯,权杖,矜持又高傲的姿态,兰德迦纳无心细细描摹,也来不及讲那些礼仪性的社交赞词,他稍微弯腰行礼,直接了当地说:“亨利埃塔阁下,请您立即传令,停止对阿拉诺的追捕,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已经赦免了他!”

“日安,荣耀无双的圣殿骑士,尊敬的洛斯。您说得话实在是太没头没脑了。”

兰德迦纳放下触在胸前的右臂,他上前一步,道:“您下令处死护送圣明天使的小队成员,这并非圣明天使的本意。阁下,阿拉诺还活着,请您停止对他的追捕,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并不想索取他的性命——”